小浪底上又三峽

馮并

小浪底給了一個新希望。小浪底水庫主要水面位于洛陽的孟津縣小浪底鎮(zhèn)小浪底村，隔著一道邙山，南距洛陽市區(qū)17公里。隔岸就是濟源坡頭鎮(zhèn)蓼塢村。一個小浪，一個蓼塢，從鎮(zhèn)名和村名上就給人以詩情畫意。從橫向看，小浪底西距三門峽130公里，東距鄭州花園口鎮(zhèn)115公里，是黃河峽谷的最后一道出口。它的上游穿越中條山和王屋山峽谷，全長約130公里，周邊是古老的垣曲、平陸和夏縣，也都是華夏文明的重要發(fā)祥地。

黃河小浪底工程是黃河中游向下游過渡的關(guān)鍵工程，屬國家“八五”重點項目。1997年實現(xiàn)截流，2001年竣工，水面總面積272平方公里，庫容126.5億立方米，有效庫容51億立方米。它吸收了三門峽水庫的經(jīng)驗和教訓，以防洪、防凌、適時排沙減淤為主，兼顧供水、灌溉、發(fā)電，總裝機容量180萬千瓦，是三門峽水庫蓄水的數(shù)倍，已經(jīng)安全運行20個年頭。

正趕上小浪底水利樞紐汛前排沙。這是小浪底一年一度最壯觀也最令人激動的場面。大壩兩面人山人海，不比錢塘觀潮差許多，3個大的排沙涵洞齊開，3條黃龍騰起里，舞出3條弧線，連續(xù)不斷地躍入河面。壩前的河水打著回旋，天空中隱隱約約現(xiàn)有彩虹，岸上人群發(fā)出一陣陣歡聲。

根據(jù)原規(guī)劃，現(xiàn)在的庫區(qū)會被沙淤滿，但目前的積沙不到規(guī)劃的一半，主要是因為人工制造洪峰，定時沖洗泥沙，一邊騰出汛前庫容，一邊激流沖沙，讓下游的河水裹著泥沙，流向出海方向。

小浪底大壩還有一個重大功能，就是化解黃河流凌帶來的風險。黃河流過的地理緯度，南北相差15度以上，凌壅一旦形成，其危害并不亞于沙壅。一般地說，黃河上游流凌多發(fā)地區(qū)在河套包頭地區(qū)，對付凌壅最常規(guī)的辦法，是“炸河”。黃河下游的凌壅，自南至北，自東至西，形成了很大的逆向推力和阻力，小浪底水庫發(fā)出的人工水流，可以適時進行對沖，加速流凌向出海口移動，有效化解風險。因此，無論從哪個方面去看，這都是一個造福性的大工程。

看小浪底沖沙，是從北岸濟源去的。那里的王屋山，不僅是古代寓言“愚公移山”的故事背景地，也有唐代道士詩人司馬承禎創(chuàng)立的道觀“陽臺宮”。司馬承禎是李白的道友和詩友，是盛唐“方外十友”之一。他的修道與“方外十友”中的另一位盧藏用，目的很不相同，后者是以隱求仕的“終南捷徑”發(fā)明人，所以同是道友，李白更看重和尊重司馬承禎。司馬承禎曾經(jīng)隱居在剡中天姥山斑竹街，李白第一次遇到司馬承禎，也是在斑竹街。司馬承禎后來在王屋山創(chuàng)建了“陽臺宮”，唐天寶三年后，李白與結(jié)識不久的杜甫一道去“陽臺宮”看望司馬承禎，不料他已仙逝。李白手書了《陽臺宮》帖留在那里。據(jù)說這是李白流傳下來的唯一手澤，已被博物館收藏。

濟源的文化遺跡很多。鄰近小浪底的軹城鎮(zhèn)，是戰(zhàn)國時代俠士聶政的故里，郭沫若曾有《棠棣之花》歷史劇演繹了他的故事。古四瀆之一的濟瀆廟在廟街村，那里有歷代帝王祭祀濟水神的宏大古建群，約有36處400間。古濟水在太行山南麓發(fā)源后，一直伴著黃河，但也曾經(jīng)獨立入海。有一種相傳已久的說法，古濟水三潛地下三出地面，東源進入黃河底下，又從黃河南岸冒了出來，而且是濟清黃渾，各流各的。這個說法雖然令人生疑，但它留下的一串濟寧、濟南、濟陽地名，證明了濟水的流向。

然而這里既沒有喀斯特地質(zhì)結(jié)構(gòu)，下游也沒有穿黃的出口，所以三潛地下，幾無可能。所謂清者自清，濁者自濁，更無科學依據(jù)。因此只有一種可能的情形，濟水一支流入黃河，另一支進入太行山西麓，與源出北太行淶源的大清河匯合，同黃河大致上平行或交叉流動入海。所謂《禹貢》的描述，“導水東流為濟，入于河，溢為滎，東出于陶丘北，又東至于荷，又東北會于汶，又北東入于?！?，完全可以有多種理解，即“入于河，溢為滎，東出于陶丘北，又東至于荷”，其實是黃河水溢為滎澤和菏澤，“會于汶，又北東入于海”，則是它的干流合于后來的黃河。今人的研究結(jié)果，也是從8500年前開始，濟水與黃河并不相交，倒是黃河的扇形擺動，讓濟水的下游河道，最終與現(xiàn)今黃河河道合在了一起，其中經(jīng)過許多曲折，而公元1855年黃河銅瓦廂決口，使南流700年的黃河回歸北方，濟水終于消失。

唐代詩人李欣有一首《與諸公游濟瀆泛舟》的長詩，起首幾句是“濟水出王屋，其源來不窮。洑泉數(shù)眼沸，平地流清通。皇帝崇祀典，詔書視三公。分官禱靈廟，奠璧沉河宮”。其詩也沒涉及濟水具體流態(tài)和流向。歷代帝王在這里隆重祭祀，廣修宮廟，自有其用意，而歷代文人渲染三潛而強調(diào)清者自清，濁者自濁，也是出于以“清流”自況的比擬。

在一個時期里，濟水在湖北郢城分流為南濟水（南清河）和北濟水（北清河）。南濟水在咸豐五年黃河北移前，稱為牛頭河，北濟水（北清河）就是與淶水匯合的大清河。有道是“水清莫如濟”，這就是大清河的水流特征。但晉人郭璞《山海經(jīng)》注文中也顯示，在東晉時代，濟水在黃河之南，其水淺而難以通航，可能已經(jīng)被移動過的黃河泥沙淤塞。

比較令人多思的是，從河流傳遞的中華滿天星的古文明分布，濟水流域與黃河流域有著緊密的文化源頭對流性，比如龍山文化與仰韶文化的會合交融等，離不開這兩條姊妹河的關(guān)聯(lián)。濟水的確是黃河的小妹，古人將其列入“四瀆”之一，并非沒有道理。尤其在漫長的歲月里，黃河與濟水就在小浪底的峽口相會相別過，共同上演了華夏文明在東部舞臺上的神秘歷史童話劇，其間充滿了黃河與濟水的依戀之情。

從濟源到小浪底北岸，有21公里路程?？催^汛前排沙，回到湖邊。放眼望去，打眼的不僅僅是開闊的水面，仿佛到了浙西“千島湖”里。往大處看，有西霞院反調(diào)節(jié)水庫、張嶺半島等，細處則有新命名的許多景點，有的是明顯的人工景觀點和旅游設(shè)施，如“雕塑廣場”“紫藤長廊”“小小黃河”“櫻花島”“相樹林碼頭”，有的則是舊日景象的新容再現(xiàn)，比如“黃河故道”和“月牙湖”。但是，最令人向往和喜歡的，還是小浪底的“三峽”。

小浪底“三峽”在大壩上游20公里處，需要坐游船過去，這是黃河上最后一組“三峽”，名字分別是“八里峽”“孤山峽”和“龍鳳峽”?！鞍死飴{”舊名“八里胡同”，露出水面的山崖筆立如削，很像是當年三門峽的人門再現(xiàn)，但不復再見激流?！肮律綅{”只有一座峽形孤山，比較開闊?！褒堷P峽”一如其名，還能看到其時河流盤山繞嶺、龍飛鳳舞的山形走勢，懸在崖上的“九蹬棧橋”，也顯示了昔日山峽口的險要。看得出來，在小浪底大壩修建之前，這里的黃河河道，不是在寬灘窄谷里奔流，就是在群山峻嶺中回環(huán)，除了船家和馱夫，外人難得一見。小浪底水庫修建，讓它們露出上半身的身影和真容，在這里，聽到的并不是面對長江三峽景觀變化時發(fā)出的一兩聲“嘆息”，更多的是對工程的贊美。在黃河中游的出口，又見到了3個峽，這對誰，也是一個料想不到的意外收獲。

小浪底水庫會不會造成周邊小氣候變化，自然是會的，至少是河陽地區(qū)空氣濕潤起來，周圍的樹木更綠了，長期效應(yīng)還看以后。雖然在全國的水庫大壩中，小浪底的水面并不是特別大，但它的湖面，再加上三門峽庫區(qū)和窄口庫區(qū)的水面，也有600平方公里，這樣一個人造的梯形湖泊區(qū)，會對四周小范圍的氣候變化產(chǎn)生大的遠期影響。

小浪底水庫坐落在太行山南麓，山形如屏，原本就是一個窩風擋寒的植物繁茂地區(qū)，在它西邊的沁河中游，有著北方唯一的野生獼猴群，在焦作南面的博愛縣，也有北方最大的一片毛竹林。這是魏晉“竹林七賢”的云游之地。這樣一個原生態(tài)，再加上小浪底以上“三門湖盆”大水面，太行山南部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進一步優(yōu)化，也會是必然的。